香霧缭繞間

江南夏日雖炎熱，但身處湖心亭中倒也算得清涼，淡藍的睡蓮在烈日下随風搖曳，散發着淡雅的幽香，教人寧氣靜神。

我随意擺弄着指間的睡蓮與蓮子，只覺詩中所謂“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便是如此罷。

如今我們三人置身湖心亭之中，他們于我左右分側而坐，說是一同制香，此刻倒不如說是蕭硯塵在替侍女助我制香。

我雖有心欲教他，他卻擺首婉言拒之，反而理所應當地充當起我的調香下手來，此刻正垂首細致地剉碎沉香，安靜無言。

“兄長所制玉栀瑤華香，”傅雲霆垂首摘着玉玲珑的花瓣淡淡道，“想來如今還缺一味香料罷。”

我垂眸望向玲琅滿目的桌案，探尋片刻微微颔首道，“确是如此，方才竟未發覺，此刻還缺一味南寒水石。”

所謂君臣佐使，自為制香基本原則。

《神農百草經》曾記載，上藥一百二十種為君，主養命；中藥一百二十種為臣，主養性；下藥一百二十種為佐使，主治病；用藥須合君臣佐使。

香方與藥方連理同枝，而後君臣佐使的原則被後人記入制香籍中，流連至今。

沉香為君，自是制香主導，亦為香氣之關鍵；桂枝為臣，輔襯其君香，使之香氣更為純正；茶韻與寒水石為佐，規避其炮制中的燥氣，規範其香調；花香為使，有引香定向之效。

缺其一味，皆不可為香。

“那可難辦了，”傅雲霆将方才摘好的玉玲珑花瓣輕置于清水中，似是非笑地淡淡道，“今年幽州所貢南寒水石本就稀缺，若因府中無存餘而換了尋常的寒水石，這玉栀瑤華香怕是要與從前大相徑庭了。”

“但問雲霆表弟，”蕭硯塵放下手中的沉香問道，“可還有別處有南寒水石麽？”

“倒也并非全然沒有，”傅雲霆将指間潔白無瑕的玉玲珑輕放置桌案，以單手支頤，漫不經心地攪弄着碗中清水随意道，“聽聞城西有家名貴藥鋪，此類稀罕物俱全，若碰巧遇到，興許多花些銀兩便能買下罷。”

“那我便去城西碰碰氣運，”蕭硯塵将手中器物輕置于桌案，起身垂眸望向我淺笑道，“雲朝，待我回來。”

“硯塵表兄又何必親自跑一趟，”我擡眸望向蕭硯塵微微擺首道，“此事吩咐下人做便是了。”

“我怕他們對此事無甚了解，”蕭硯塵溫和堅持道，“再者我亦不懂制香，能為此事盡份綿薄之力，亦為我心中所願。”

“那便多謝表兄了。”

他如此堅持，我只得任由他去。

“雲朝若真心謝我，不若待到玉栀瑤華香制成時，分我些便是。關外民風彪悍，少有此等雅物，倘若能得幸帶回些雲朝親手所制的香料回去，自然是極好的。”

“好，”我微微颔首，“那便在此等候表兄歸府了。”

待到蕭硯塵離去後，我輕輕擺弄着指間的玉栀花，未曾擡首地淡淡道。

“你又何故如此差遣他。”

“若與我有話要講，知會他一聲便是了。”

方才聽傅雲霆提及城西那家偏遠的鋪子，我便知曉此行不過是他欲支開蕭硯塵的借口，那家鋪子名為藥鋪，實則卻暗地裏做着些旁的行當，雖大抵會有此物，卻并非其上選。

傅雲霆聞言，原本漫不經心攪弄碗中清水的指尖一頓，随即勾唇輕笑道，“兄長多慮了，我哪有什麽話要講。”

他說着執起一朵玉栀花，緩緩摘下片花瓣，放置于我面前的玉碗清水之中，淺笑着側首望向我繼續道。

“不過是七月制香本為府中舊俗，有外人在此，總歸些不自在罷了。”

我未置可否地輕瞥了他一眼，随後繼續擺弄着玉栀花瓣，未覺與他有什麽旁的話要講。

“兄長并未因此不悅麽？”

傅雲霆單手支頤輕笑道。

“今日待我……倒是格外寬宥呢。”

“從前我又何時苛待過你，”我将指尖的潔白置于清水中泛起層層漣漪，擡眸望向似笑非笑的傅雲霆淡淡道，“專心制香罷，待到他歸來的時候，前面的步驟應已制好了。”

傅雲霆未再糾纏，只微微颔首，随後倒也未曾再生旁的事端。

“托兄長的福，待到稍後有了的南寒水石，今年的浮光茉韻想來很快便制好了。”

傅雲霆将剉碎的沉香與玉碗中的花瓣在桌案上紛紛擺得極為齊整，随後起身望向亭外不知何時彌漫着的江南煙雨與那随風微微搖晃的幽蓮，勾唇輕嘆道。

權貴不若蕭府，若此處都無極品南寒水石，只怕尋遍京城也難得幾塊，我知曉這些不過都是傅雲霆的手段，卻懶得點破他。

“喚人将它們送去入甑蒸煮罷。”

我随意将那些盛着沉香與花瓣的玉碗向內一推，緩緩起身走至亭側，靜默地望着煙雨幽蓮在薄霧缭繞下糾纏，不知怎地竟忽然生了行舟采蓮的心思。

我正欲轉身離去，傅雲霆的聲音卻于此時自後幽幽傳來。

“兄長……這是要去泛舟麽。”

我微頓片刻，随後便未置可否地擡步走進那片缥缈薄霧中的煙雨朦胧，将傅雲霆一人留在了身後。

當我行至湖邊之時，卻只見那片行舟于幽蓮碧綠下正往深處劃進，許是有人同我般意圖泛舟采蓮，也許是哪位侍女欲摘采蓮蓬亦說不準。

我置身于江南細雨朦胧之中，垂眸靜默望着面前這幅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如詩如畫，清澈的雨水緩緩劃過碧葉，垂落時發出輕柔的聲響，倒與睡蓮幽香相互映襯，亦算得可動人心弦之音。

但過了許久，我似乎才堪堪發覺，面前這細碎的微雨不知何時竟已然停了。

我不由得疑惑地回首望去，竟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玄黑衣訣。

逐漸向上，只見那雙湛藍的眼眸正靜默望着我，依舊萦繞着難以言喻的沉寂，像極了此刻湖心薄霧缭繞中搖曳的那片幽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